陳 馨
(中國(guó)石化集團經濟(jì)技術研究院有限公司,北京 100029)
摘 要:氫能大規模發展需要解決“以何種方式制取氫氣”的問題,在實現“雙碳”目标的背景下,需要全面考察氫能産業鏈的碳排放情況。在相同的研究尺度下,建立統一的核算邊(biān)界,採(cǎi)用統一的參數數據,定量測算典型制氫工藝的生命周期碳排放情況。結果顯示,全生命周期視角下的CO2排放量從大到小依次爲甲醇制氫(煤炭爲原料)、以火電爲主的電解水制氫、煤制氫、甲醇制氫(天然氣爲原料)、天然氣制氫、光伏發電電解水制氫、風電電解水制氫。煤制氫、天然氣制氫的碳排放主要在氫氣生産過程,甲醇制氫的碳排放主要在甲醇生産過程,電解水制氫過程雖清潔,但電力隐含的碳排放不容忽視。
關鍵詞(cí):CO2排放 生命周期 煤制氫 天然氣制氫 甲醇制氫 電(diàn)解水制氫
作爲一種清潔高效的二次能源,氫能在全球能源轉型、實現碳中和目标中發揮著(zhe)重要作用。 2022年3月,中國氫能産業發展首個頂層設計《氫能産業發展中長期規劃(2021–2035年)》出台,明確瞭(le)氫的能源屬性和戰略地位。根據中國氫能聯盟的測算,2030年中國氫氣需求量将達到3715萬t,2060年将增至1.3億t左右,氫能需求将大幅增長。
氫氣在使用階段的唯一産(chǎn)物是水,但是氫氣及制氫原料的生産(chǎn)過程将消耗燃料和電(diàn)能,産(chǎn)生碳排放。在碳中和的背景下,氫能産(chǎn)業大規模發展必須以全生命周期低碳爲目标,“以何種方式制取氫氣”成爲氫能大規模發展需要解決的關鍵問題。
當前雖已有研究給出不同制氫方式的CO2排放數據,但主要側重於(yú)制氫過程。對於(yú)全生命周期碳排放,不同研究的核算邊界不同,測算時使用的碳排放因子等參數取值不同,緻使研究結果不具有可比性。基於(yú)此,本文在相同的研究尺度下,建立統一的核算邊界,基於(yú)生命周期評價方法,採(cǎi)用統一的參數數據,定量測算典型制氫工藝的生命周期碳排放情況。
中國制氫規模已居世界首位,從生産(chǎn)原料來看,煤制氫約占63.5%,工業副産(chǎn)氫約占21.2%,天然氣制氫約占13.8%,電解水制氫約占1.5%。當前主流的制氫方式如表1所示,本文選取煤制氫、天然氣制氫、甲醇制氫、電解水制氫4種典型制氫方式開展全生命周期碳排放測(cè)算分析。
1 核算邊界與模型構建
1.1 核算邊界
考慮到氫氣本身是一種環境友好型能源,且沒有後續的報廢或處置階段,本研究核算邊界確(què)定爲原材料的開採(cǎi)及加工階段、原料運輸階段及氫氣生産階段3個部分,不考慮制氫設備生産帶來的碳排放(見圖 1)。在沒有特殊說明的情況下,本研究測算的碳排放僅考慮CO2排放,不包含CH4、N2O、CF4、SF6等溫室氣體。

1.2 模型構建
本研究對氫氣全生命周期中兩大主要的碳排放源進行瞭(le)測(cè)算。
1.2.1 工業生産(chǎn)過(guò)程中的直接排放
工業生産(chǎn)過程中的直接排放分爲兩類,一是燃料,如煤炭、油品、天然氣燃燒帶來的CO2排放量;二是採(cǎi)用碳質量平衡法核算出的工藝過程CO2排放量。
燃料燃燒CO2排放量基於(yú)分品種化石燃料燃燒量、燃料含碳量和碳氧化率計(jì)算,如式(1)所示:

式中,E 燃料燃燒表示燃料燃燒 C O2 排放量,t;i表示化石燃料的種類,ADi表示第i種化石燃料的燃燒量,t或m3 ;NCVi表示第i種化石燃料的平均低位熱值,GJ/t或GJ/Nm3 ;CCi表示第i種化石燃料的單位熱值含碳量,t/GJ;Oi表示第i種化石燃料的碳氧化率,取值範圍爲0~1。 工藝過程CO2排放量基於碳元素的質量守恒計算,假定所有損失的碳元素都轉換爲CO2排出,計算原料與産物的碳含量差值,如式(2)所示:
E工藝排放=(∑rADr×CCr – ∑pQp×CCp)× 44/12 (2)
式中,E工藝排放表示工藝過程CO2排放量,t;r、p分别表示原料、産物的種類;ADr表示第r種原料的投入量,t;CCr表示第r種原料的平均含碳量, t/t;Qp表示第p種産物的産出量,t或Nm3 ;CCp 表示第p種産物的平均含碳量,t/t或t/Nm3 。
1.2.2 能源供應對(duì)應的間(jiān)接排放
原材料的開採(cǎi)及加工階段、原料運輸階段及氫氣生産階段都需要消耗電力、熱力(蒸汽、熱水)等,電力、熱力的産生依賴於(yú)化石燃料燃燒,将帶來隐含的碳排放。
能源供應隐含CO2排放量基於(yú)電(diàn)力、熱力的消耗量和對應的碳排放因子計算,如式(3)所示:

式中,E 能源隐含表示能源供應隐含CO2排放量,t;AD 電力、AD 熱力分别表示電力、熱力的淨投入量,MWh、GJ;EF電力、EF熱力分别表示電力、熱力的碳排放因子,tCO2/MWh、tCO2/GJ。
當(dāng)熱力的投入量爲各類能耗工質的投入量時,可以先将能耗工質的淨投入量折算爲标準煤,再 計(jì)算CO2排放量,如式(4)所示:

式中,E熱力表示熱力供應隐含CO2排放量,t;s表示能耗工質的種類;ADs表示第s種能耗工質的淨投入量,t;CEs表示第s種能耗工質的折标準煤系數;EF标煤表示标準煤的碳排放因子,tCO2/t标煤。
1.3 參數設置
本研究使用統一的參(cān)數(shù)因子,如表2 ~表4所示。
2 不同制氫(qīng)方式的生命周期碳排放計(jì)算
2.1 煤制氫
2.1.1 核算邊界
煤氣化制氫一般包括煤的氣化、煤氣淨化、CO變換及氫氣提純等生産環節。核算邊界確(què)定爲煤炭開採(cǎi)及洗選、煤炭運輸和煤制氫氣3個階段。



2.1.2 數據(jù)與計(jì)算
1)煤炭開採及洗選
煤炭開採(cǎi)及洗選主要消耗化石燃料及電力、熱力等。根據《中國能源統計年鑒 2020》,2019年我國原煤生産(chǎn)量爲384 633萬t,開採(cǎi)及洗選過程中的能源消費量如表5所示。由式(1)、式(3),得到煤炭開採(cǎi)及洗選階段的CO2排放量爲0.033 t CO2/t煤炭

2)煤炭運輸
煤炭運輸方式包括鐵路運輸、水路運輸、公路運輸,占比爲7∶2∶1,鐵路運輸分爲内燃機車和電力機車,分别消耗柴油和電力,水路運輸和公路運輸均消耗柴油。煤炭運輸階段的碳排放取決於(yú)不同運輸方式的碳排放和平均運輸距離。根據式(5)、式(6)分别計算運輸過程消耗的柴油總量和電力總量,相關參(cān)數如表6所示。

式中,AD柴油、AD電力分别爲運輸過程消耗的柴油量和電力量,kg/萬t煤炭、kWh/萬t煤炭;ω代表不同運輸方式在中國煤炭運輸中的占比;T 代表不同運輸方式的平均距離,km;EE爲不同運輸工具的單位油耗或能耗,kg/(萬t·km)或kWh/(萬t·km);α内燃機車、α電力機車分别表示鐵路運輸方式中内燃機車、電力機車的占比。由式(1)、式(3),得到煤炭運輸階段的CO2排放量爲0.015 t CO2/t煤炭。

3)煤制氫氣
煤氣化制氫階段CO2排放量基於(yú)典型裝置計算。某 20 萬Nm3 /h 煤制氫裝置處(chù)理原料煤 126.7萬t/a,原料碳含量爲74.32%,能耗情況如表7所示。由式(2)~ 式(4),得到煤制氫氣階段的CO2排放量爲18.45 t CO2/t H2。

2.1.3 結果分析
僅考慮CO2排放時,煤氣化制氫的生命周期碳排放爲18.79t CO2/t H2,制氫過程爲主要的碳排放環節。2015年中國原煤生産(chǎn)量爲94 410萬t,人爲及自然排放的CH4總量爲6 150萬t,煤炭行業占比約33%,估算出CH4的排放量爲0.61t CO2e/t煤炭。考慮煤炭開採(cǎi)洩漏的CH4後,煤氣化制氫的生命周期碳排放增長至23.05 t CO2/t H2,如圖2所示。

2.2 天然氣制氫
2.2.1 核算邊界
天然氣蒸汽轉化制氫是當前大規模工業化應用的天然氣制氫工藝,主要包括天然氣預處理、CH4等烷烴和水蒸氣重整、CO變換及氫氣提純等生産環節。核算邊界確(què)定爲天然氣開採(cǎi)、天然氣運輸和天然氣制氫3個階段。
2.2.2 數據與計算
1)天然氣開採
根據文獻資料,開採1 MJ 天然氣,消耗0.044 9 MJ電力、0.027 1 MJ天然氣、0.024 5 MJ渣油、0.008 9 MJ柴油、0.002 3 MJ汽油和0.008 9MJ煤炭,開採過程中的CH4洩漏量占CH4總提取量的1.3%。基於式(1),考慮CH4洩漏,天然氣開採階段CO2排放量爲7.35 t CO2/萬m3天然氣。
2)天然氣運輸
天然氣主要通過管道運輸,碳排放主要來自燃料消耗和CH4洩漏。根據文獻資料,1 000 m3天然氣通過管道運輸1 km消耗0.024 5 m3 天然氣,每千米損耗0.000 06%,其中甲烷含量按95%計,天然氣的平均運輸距離爲625 km。基於式(1),考慮 CH4 洩漏,天然氣運輸階段CO2 排放量爲0.40 t CO2/萬m3天然氣。
3)天然氣制氫
天然氣制氫階段CO2排放量基於(yú)典型裝置計算。依據某天然氣制氫裝置的投入産(chǎn)出和能耗情況,由式(1)~式(4),得到天然氣制氫階段的 CO2排放量爲9.88 t CO2/t H2。
2.2.3 結果分析
考慮到天然氣開採(cǎi)及運輸過(guò)程中的CH4洩漏,天然氣制氫的生命周期碳排放爲13.13 t CO2/t H2,制氫過(guò)程爲主要的碳排放環節。
2.3 甲醇制氫
2.3.1 核算邊界
甲醇制氫以來源豐富的甲醇和脫鹽水爲原料,在一定的溫度、壓力下,通過催化劑作用,同時發生甲醇裂解反應和 CO變(biàn)換反應,産(chǎn)出的轉化氣經冷凝、水洗後,塔頂氣進入PSA裝置提純。
煤制甲醇是我國甲醇生産最主要的方式,産能占比達76%,天然氣制甲醇産能占比約11% 。本研究選取煤制甲醇和天然氣制甲醇 2 種生産方式,核算邊界分别爲煤炭開採(cǎi)及洗選、煤炭運輸、煤制甲醇、甲醇制氫 4 個階段和天然氣開採(cǎi)、天然氣運輸、天然氣制甲醇、甲醇制氫4個階段。受限於(yú)數據可得性,且運輸過程的碳排放量相對較小,不考慮甲醇運輸的碳排放。
2.3.2 數據與計算
1)煤制甲醇
煤制甲醇階段CO2排放量基於(yú)典型項目計算。某20萬t/a煤制甲醇項目年投入原料煤26萬t,原料碳含量爲76.61%,消耗電(diàn)力6 089萬kWh、新鮮水164萬t、脫鹽水79萬t、中壓蒸汽63萬t。由 式(2)~式(4),得到煤制甲醇階段的CO2排放量爲4.26 t CO2/t 甲醇。
2)天然氣制甲醇
天然氣制甲醇階段CO2排放量基於典型項目計算。某10萬t/a天然氣制甲醇項目年投入天然氣8 600萬Nm3 ,消耗電力1 800萬kWh、新鮮水90萬t、循環水1 800萬t、脫鹽水31萬t、3.85MPa蒸汽17萬t。由式(2)~式(4),得到天然氣制甲醇階段的CO2排放量爲1.15 t CO2/t甲醇。
3)甲醇制氫
甲醇制氫階段 CO2 排放量基於典型項目計算。某2 000 Nm3 /h甲醇制氫項目年投入工業甲醇4 879 t,消耗電力 195 萬 kWh、新鮮水 1.61 萬 t。由式(2)~式(4),得到甲醇制氫階段的CO2排放量爲6.95 t CO2/t H2。
2.3.3 結果分析
在考慮煤炭、天然氣開採(cǎi)過程CH4洩漏的情況下,以煤爲原料的甲醇制氫生命周期碳排放爲45.40 t CO2/t H2,以天然氣爲原料的甲醇制氫生命周期碳排放爲20.66 t CO2/t H2,如圖3所示。甲醇生産(chǎn)階段爲主要的碳排放環節。

甲醇制氫具有原料豐富、現制現用、無需H2大量運輸的優勢。僅對比制氫過程,甲醇制氫相較於(yú)化石能源制氫具有更小的CO2排放量。但當前甲醇的生産仍依賴化石能源,在綠色甲醇大規模合成技術未取得突破前,全生命周期視角下,甲醇制氫並(bìng)不具備更低碳排放的優勢。
2.4 電解水制氫
2.4.1 核算邊界
電解水制氫整個過程隻有電力消耗帶來隐含的碳排放。生産(chǎn)1 t氫氣,電解水消耗約9 t純水和6萬kWh電,純水生産(chǎn)消耗的電力與之相比可忽略不計。因此,電解水制氫生命周期碳排放核算邊(biān)界僅爲制氫階段。考慮到電力的不同來源,本研究計算當前電網供電、光伏發電、風電對應的結果
2.4.2 數據與計算
電解水制氫CO2排放量基於(yú)典型項目計算。某8 760萬Nm3 /a電解水制氫項目年消耗電力53 000萬 kWh。由式(3)得到當(dāng)前電網供電、光伏發電和風電對應的電解水制氫的CO2排放量分别爲39.74、2.04和0.68 t CO2/t H2。
2.4.3 結果分析
電解水制氫過程清潔,但電力隐含的碳排放不容忽視。2021年,中國電網71.13%發電量源自化石能源,若将當(dāng)前電網電力用於(yú)制氫,生命周期碳排放是光伏電力的19.5倍,是風電的58.4倍,高消耗、高污染、高排放的問題更爲嚴重。
3 對比分析
當前測算條件下,考慮到煤炭、天然氣開採(cǎi)過程中的甲烷洩漏,典型制氫工藝的生命周期CO2排放量從大到小依次爲甲醇制氫(煤炭爲原料)、以火電爲主的電解水制氫、煤制氫、甲醇制氫(天然氣爲原料)、天然氣制氫、光伏發電電解水制氫、風電電解水制氫,如圖 4 所示。以火電爲主的電解水制氫生命周期CO2排放量是煤制氫的1.72倍,電解水制氫碳減排和大規模發展的關鍵在於(yú)風、光等可再生能源的發展。以煤爲原料的甲醇制氫生命周期CO2排放量是煤制氫的1.97倍,以天然氣爲原料的甲醇制氫生命周期CO2排放量是天然氣制氫的1.57倍,考慮到甲醇制氫過程本身的碳排放較小,發展關鍵在於(yú)綠色甲醇的獲取。

4 結論
1)基於(yú)全生命周期視角的碳排放測(cè)算結果顯示,除可再生能源制氫外,當前主流制氫産業鏈在生産端均有大量的碳排放。
2)全生命周期視角下,煤制氫、天然氣制氫的碳排放主要在氫氣生産過程,甲醇制氫的碳排放主要在甲醇生産過程。在當前生産條件下,相較於(yú)煤制氫、天然氣制氫,以煤炭/天然氣爲原料的甲醇制氫並(bìng)不具備碳減排的優勢。
3)風電(diàn)制氫是最爲清潔的制氫方式。電(diàn)解水制氫中電(diàn)力來源對碳排放具有很大影響,以火電(diàn) 爲主的電(diàn)解水制氫碳排放甚至遠高於(yú)煤制氫。
4)煤制氫工藝具有技術路線成熟、産(chǎn)量大、成本低的優勢,在未來一段時間内仍是我國制氫的主流路徑,碳捕集、利用與封存(CCUS)成爲碳減排的關鍵技術。考慮到CCUS項目的投入會帶(dài)來額外的物耗、能耗,開發CCUS相關的碳排放核算方法将爲碳減排量提供重要的數據支持。
5)我國氫能産(chǎn)業正步入快車道,應完善修訂相關行業統一規範的碳排放統計核算體系及參(cān)數數據,項目審批時考察碳排放,避免發生“生産(chǎn)階段多排放、消費階段零排放”的現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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